轻微的一阵异响。面前说话的她随即模糊起来,声音也渐渐远去,趋于缥缈。我这才注意到从一开始就没有看清她的脸——原来只是个梦罢了。意识跌落回现实。我又重新感受到了我的双腿,久坐后腰的酸痛,最后是沉重的眼皮。睁开眼,还是熟悉的银色舷窗。

窗外的天王星已经很大了。坐了这么多次,光看天王星的大小也能知道到哪了,估计还得两个小时才能下船。我伸了个懒腰,腿上的便携式电脑差点飞了起来,屏幕被点亮了,光标停在了讲稿的最后一行,冷冷地跳动着。

再读一遍吧。到那边可有得我忙的。

周围的人大多和我一样,要么在闭目养神,要么在低头对着电脑,大家都一言不发。长途旅行最能磨去一个人的精气了,但为了工作你不得不奔波于各个星球之间——真是个乏味的时代。但有一个人不一样。

“孩子,那就是天王星了吧?”

说话的是我的曾祖父,坐在我的对面。曾祖父用手扒着舷窗,像好奇的孩子一般瞪大了眼睛。他好像一直没睡,整趟旅途都在望着窗外。

事实上曾祖父已经第二次坐这趟船了。我记得上次曾祖父也问过类似的话——大概是阿茨海默症没好透吧。一年前人们说已经攻克了这种疾病。但曾祖父太老了,死去的大脑机能是不可能被寻回的,所谓的“治疗”不过是维持现状罢了。

“我看过天王星,在我小学的时候。”曾祖父依然望着窗外。“在一本科普杂志上,天王星是青色的,星环几乎立了起来,像芭蕾女孩的裙摆。但现在看到的好像和书上不太一样……”

“因为这船不是从黄道面过去的。”我有点不耐烦。因为这个我不得不在路上多花一倍的时间,没有什么比这更糟了。“如果是从黄道面过去,天王星有可能是那个样子。”

“噢噢,是的……”曾祖父似乎察觉到我的不耐烦,怯怯地安静下来。我又埋头看起了讲稿。

“这真是个好时候啊!”曾祖父喃喃自语道。“一眨眼的功夫就到天王星啦。”

快吗?我心想。本来还能更快些。

“年轻的时候我去找你的曾祖母。那时一个城市还很小,现在看来近得要贴在一起了吧。但就算这样,我坐上铁皮汽车,也要吭哧吭哧走上一个小时。到了夏天即使有冷气,车里也和发酵了一样,就像那鲮鱼罐头……现在已经没有这种东西了。”

“那时的交通工具这么慢,出门很难吧?”我随口搭了一句。

“你们年轻人可能受不了,我们这代人是习惯了。我还是孩子的时候,飞机已经不是稀罕东西了,但也不是随便就能坐。每次坐飞机要提前好久出门,还有繁琐的手续,可不比基督徒的礼拜简单。”

听起来和我现在出差差不多。屏幕自动变暗了,我又把它点亮。

“我还记得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,是和我母亲出去玩。那是一个温柔的傍晚。当我们的飞机从云中腾出时,我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到日落,兴奋得几乎尖叫了出来。天空离我那么近,但天空又是高不见顶。我被笼罩在一种美丽而深邃的神秘感中。

“这之后我又坐了很多次飞机,但最难忘的还是和你的曾祖母。”我发现一说到曾祖母,曾祖父的目光就变得柔和起来。

“那也是你曾祖母第一次坐飞机,我能感受到她的紧张。当飞机离地时,她闭上了双眼,巨大的轰鸣和过载让她感到不安,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。直到飞机开始巡航,她才睁开了眼,从平流层俯瞰我们的星球。我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 与陶醉,就像童年的我第一次看到时那样。随后的旅途中,她靠在我的肩上沉沉睡去,大概这种冲击也是很累人的。”

“真好呀。那您第一次上太空时大概也是这种感受吧?”我对曾祖父的故事产生了兴趣,索性放下了电脑。还有一个多小时,聊聊天放松一下也好。

“上太空……那是好久好久之后的事了。”曾祖父的目光变得深远,好像在极力回忆。“说实话,曾祖父第一次进入太空时远不像坐飞机时那么兴奋,甚至可以说有些平静。”

“这是为什么呢?”我不禁感到奇怪。我从小是在空间站长大的,太空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平常。但对于从地球迁徙来的曾祖父,太空应该会有十足的震撼。

“与其说是平静,倒不如说是释怀。”曾祖父接着说。“当时我想的是,像我这样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也能上太空了,人类总算还有点希望。”

曾祖父的回答让我稍微有些惊讶。在我的记忆中他少有表现出自己悲观的一面,在晚辈面前尤为如此。“这又是为什么呢?”

“孩子,我虽然在地球上生活了大半辈子,但我对太空的记忆却是很早就有了。

“我出生在一个充满希望的年代。在我出生前三十年,人类已经登上了月球。我童年时看的科幻电影中,我们的远征者已经在太空拓荒了。甚至在不远的近未来,我们就能拥有会飞的汽车,会浮空的滑板。我小学时写过的作文《十年后的家乡》,对未来有着天马行空的想象。

“但在我的一整个青年时代,人类再也没有登上过月球。甚至,在太空中的人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。”

“最开始的登月只是两个国家无意义的竞赛罢了。”我努力回忆课堂上学过的近代史。“后来人们也证明了,远航要有十足的技术准备,只乘一叶扁舟是激进而冒险的。”

“但是那次登月让人类相信,太空时代已经来临。”曾祖父喃喃道。“人们在影视作品中歌颂着、憧憬着未来。人们对未来抱有信心,这种信心给了人们乐观和勇气,却在随后的大半个世纪中消耗殆尽。幼年时的幻想,到了暮年时仍是幻想。”

我还没从这个角度看过历史。人类第一次进入太空,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。这种遥远让我对时间的尺度失去了概念。宏观上看历史是上升的,但其中平稳的阶段,乃至低迷的阶段,长得足以是一个人的半生。就像旧世界的两次大战,从现在来看几乎是贴着发生的,但同时经历过它们的人,却是真实地生活了三十年。从这些时光中淌过的人,多少会怀有淡淡的伤感——这是后世史学家不会记载的一种微观的感受,却能不断震荡着,成为那个年代独特的背景音。

“当然了,最糟糕的还是那场萧条。”说到这里,曾祖父的目光黯淡了下来。

“萧条……是二十年代的事吧?”

“没错。虽然二十年代前已经有了些许端倪,但感觉真正的衰落还是从一场瘟疫开始的……现在已经很难想象瘟疫会有这么大的影响了。”

“确实……现代医学几乎是无所不能了。”

“更难想象的是,当时人们对自己的医学也是有信心的,这种信心甚至不减现在。人们认定可以控制住瘟疫的蔓延。”

“你们确实做到了。那场瘟疫和更古早的瘟疫比起来,不过是九牛一毛。”

“不不,你不了解,”曾祖父摇摇头,“那些是愚昧的年代,和我们有着本质的区别。我们本可以做得更好。”

“我们是曾经登上月球的种族,我们创造了这个星球的辉煌。但在当时,还是闹出了不少荒唐的事。这些事从现在来看想必是不可理喻的。不论是激进派,还是保守派,大家皆是如此。整个世界变得光怪陆离了起来。

“当时的瘟疫没有感染每一个人,却让每一个人感到了窒息。这种窒息是来自各个方面的,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悄悄勒紧人们的脖子。人们的束起了手脚,也束起了的思想,变得人人自危,不管在哪个经纬度都是一样——当然后者可能和瘟疫没有关系,只是这种感觉在瘟疫中被放大了。”

“真是奇怪呢。”我尝试代入这种感觉,发现自己理解不了——毕竟是好多年前的人了。但与曾祖父的对话让我感到很有意思。中学时我认为历史是枯燥的,现在我明白了,是缺乏临场感。

“孩子,不知道你能否想象。”曾祖父把目光移向窗外。“我出生在一个繁荣时代的末期,我怀着对未来的畅想步入青年,世界却开始走向衰退。这种衰退,如果单纯是由于外界的因素,那倒也是没什么。但这个辉煌的种族已经遇到过了同样的危机,却还是处理不好,甚至没有吸取任何教训。我所读过的历史,成为了我每一天的历史。

“从那时起,我不再对人类抱有希望。当时这么想的人不在少数。一个人年轻时认定了一件事,一辈子也就认定了这件事。

“有时我也会想,那些先于我出生的人又是怎样的呢?他们也许经历了比这更多的苦难,此时的心境不比我糟。我似乎没有理由失落,时代的衰退却又是真实地挡在我面前。但后来仔细一想,这种‘不应该失落’的想法更像是一种教条,来自前一代人的教条。前一代人无法带入我们的失落,就像我们无法代入他们的苦难。很多年后,当我们成为长辈,那个时代为我们塑造的想法又会成为新的教条。”

舱内安静了下来。我细细地品着曾祖父的话。

一阵熟悉的音乐响起,看窗外,我们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天王星轨道的空间站。我提上行李,转身想去帮曾祖父,他却自己站了起来。我搀着他,一起向舱外走去。

“孩子,你对人类有信心吗?”站台上,曾祖父突然问我。

这个问题让我措手不及——老实说,我还没想过。我环顾四周,站台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很远,空间站银色的墙面随之而起,再往上,是一个巨大的天穹。我们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机械构件中,这是人类智慧的产物,是我日常生活所不能离开的。我身边的老人从太空拓荒的年代走来,在他和我一般年纪时,人们还生活在地球上,靠着现在看来原始的技术生存。再往前,当工业还没有出现时,人类已经以极低的水平生活了几千年。人类也许会不断犯错,人类也在不断进步。

“有的。”我回答。

“那就好。”曾祖父笑了笑。“去忙吧,孩子。我在这边自己逛一逛,逛累了自己回木星就好了。”

“您一个人可以吗?”我有点担心。

“放心吧,我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。”


作者:hsfzxj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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