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板烧

最近喜欢上了那家铁板烧。在寸土寸金的北京,那家店占据了食街不大的一角。开放式的厨房几乎就是它的全部。一圈细长的大理石柜台,被椅子围得严严实实。人们就此坐下,点菜,颇有一番日式的味道。隔着不高的玻璃,可以看到三个大厨在柜台另一边忙碌。食材触到铁板的「吱」响,伴随时不时的爆裂声,白色的烟汽袅起,混合着诱人的香味,好不热闹。

入冬后,食街上的人更多了。日落后,室外温度急剧下降,这时来热闹的地方吃点热热的东西,再合适不过了。独自点上一份肉,一份菜,一碟满满的炒饭,吃得满面油光,奢侈而满足。推门而出,白天发生的不愉快,或是接下来要加班的怠惰,多少缓解了一些。但每次吃完,衣服上,头发上总会带上一股味道——铁板烧的味道,油烟的味道。

有人不在乎这味道,觉得这是烟火味,是相关料理的灵魂,是生活的气息。在以前,我是很痛恨这种说法的。吃火锅,或是烧烤时,高温食材逸散出的分子,几乎无孔不入,附在衣服上、头发上,就像被泼了一身油。每一回都要努力地洗澡,再将衣服由里至外换一遍,方可除去这种味道。我不能忍受这样的味道,藉而讨厌相关的料理。但近几年,这种想法似乎在慢慢消失,我开始能接受这种味道。尽管还是接受不了烧烤,但这种铁板烧倒是可以,甚至慢慢喜欢上了。

讨厌烟火味,和睡前一定要洗澡一样,这些观念的背后似乎有着奇妙的机理。人们小时候的经历,或是大人的说教,或是自身的负面遭遇,仿佛在主导这些观念。怕小鸡的以前踩死过小鸡,不敢吃鱼的是被鱼刺卡过。但我的这个观念好像是自发产生的,没有听从任何人表达过这样的观点,而是打心底里就讨厌这种味道。

如此根深蒂固的观念,又是如何被改变的呢?大概是太忙碌,忙得无暇顾及这类事。烟汽熏天的铁板烧,是我不可多得的闲暇时光。生活于生存之上,生存尚不能满足,又谈何更高层次的吹毛求疵?

一个习惯的改变,或者是一种生活方式的丧失。


西郊线

西郊线真的是电车,那种拖着两个辫子,走得不快的电车。沿途的车站也是很小的车站。不到两米宽的站台,甚至比广州的BRT站更窄一些,立了一排凳子,仅此而已。半露天的车站,有遮雨棚,却没有真正意义的墙。透过一人多高的玻璃看,站台外沿长满了狗尾巴草,再往后铺开了大片的草甸和桦林,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香山,和仿佛水洗后的天空。午前的秋阳给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愉悦的暖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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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雨·科大

从昏睡中惊醒——现在是下午,屋内却很昏暗。屋外,隐约有一阵持续的背景噪音,我拉开窗帘,只见白茫茫的一片。

下雨了,而且是大暴雨。

打开窗,一股辛辣扑面而至——雨和着尘土的气息,再熟悉不过了。伴随着辛辣,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凉涌入屋内,稀释着绿军衣挥发的氨味,一同驱走的,还有午后应有的烦躁。

八月的这里,原来可以不那么热。

一直以为,旱和热是这里夏天的常态。走出机场时,第一感受,也是几天来唯一的感受,便是热——无风的热,黏人;无云的热,灼人。想到将在这样的地方生活,心中顿生怯意——

但现在看来,似乎并不那么糟。

合上窗,雨声再次成为背景音。白色的水汽慢慢爬上玻璃,模糊了摇曳的树,漫水的街,雨中的整个世界。

这一幕似乎很熟悉。

没错,在更早些的时候,当我还在另一个校园时。那是个多雨的城市,雨大而急。记忆中,不知有多少次,也是透过模糊的窗,看着屋外湿透的一切。

面对暴雨,心中有过埋怨,有过恐惧,有过敬畏——但此时,我却体会到了偶遇老友般的亲切。

在陌生的校园,我又遇到了熟悉的雨。

我开始喜欢这里了。


最后的雨夜·广州

明天就要走了。

我贪婪地呼吸着这座城市,想要记住一切。

这是一个雨夜。雨不大,淅淅沥沥的,一反八月羊城的狂暴。雨丝划过夜空,拂去了暑气,夹带着一丝清冽;雨点打在地上,泛起一阵辛辣,这是雨的独特气息。昔日湿热而令人厌烦的南方雨,此刻却如此亲近。

步入校园,城市的灯光隐去了,笼下来的是夜的静谧。走在林荫道,可以闻到空中漫着的甘甜——这是芒果花的香气。

记忆中,最为深刻的花香便是芒果花。这种热带的植物,在羊城开得到处都是——在童年的大院里,在中学的校道里,在这邻近的大学里,在记忆中的每一个角落。游子最难以忘怀的,当属这南国的果香。

出了大学的门,转过街角,城市的灯又亮了。这是学校后门的一条食街,寄存了我六年的回忆。

那股诱人的酸菜味,来自一家无名的东北菜馆。“15块吃到饱”。豪爽的东北大叔,曾在那个三月给予我信心。

空中那悠扬的,是全家的迎客铃。数不清有多少个早晨,因匆忙而在此买饭团。一口咬下,让柴鱼的美味充盈鼻腔,让翻腾的蒸汽吹走清晨的倦意。

远处是那家熟悉的M记。24 小时永不停歇。在这里,我度过了高三的每个周末,一份板烧一杯咖啡,一小时的免费 wifi,抹去一上午的沮丧,换来下午持续的好心情。

再往前便是学校。此时正值军训,校园里却一片静寂——也许是太晚了。六年前,梦从这里开始;六年后,我又将梦重新埋在这里。

雨下大了,我却不急——毕竟,我将去往一个少雨的城市,这里的雨,我要细细记忆。

这是一座现代化的都市。雨中的光光影影,雨中 BRT 的笛鸣,雨中泛着的柏油气息,都是这座城市的印记。

这是一座古老的城市。人们仍执念于古老的语言,过着悠然的生活。饱经沧桑,却历久弥新。

天一亮,我就将去往一个陌生的城市。那里少雨,泛着中原常见的普通。我将在那里度过四年,甚至更久。

而在此之前,一个恋家的动物,要努力带走所有的回忆。


除夕杂感

直到下午四点,供桌才摆上。

冒着热气的鸡,整只;两尾鱼,张着嘴卧在盘中;一摞柑,愣是叠成了宝塔的形状;此外,还有一包包花花绿绿的零食。一米见方的桌子被塞得满满的,全是贡品。

母亲忙得团团转。本来是不想拜天公的,但转念一想,不是太好,便摆上了。阳光下,热气一直往上冒,往上冒,直到看不见的地方——那里,想必就住着那位神。

看来,这位神一定是个重要人物了——不然,母亲怎会遗忘了其他的几位,而只供奉他一个?

搬家之前,家里可还是住着许多神的:门口有一个,阳台上有一个,厨房有一个,抽屉下有一个,就连洗衣机上也有一个。听母亲说:每一家都有,每一位神,都在守卫着这个家。

神们也不是白干活,也是要吃饭的。不只是过年,每个月中总有那么几天,神们会一起来要吃的。每到这时,母亲便会忙活起来,为他们张罗吃的。好在他们并不挑剔——生的,熟的,速食的,神们都默默地收下了。当然,贡品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自然又都进到了我们的肚子里。

每换一个地方,母亲便上一炷香,虔诚地跪下来,轻轻地拜两拜,口中念念有词。

接着,她又拉我一起来。

我不懂,她便教我——想着自己想要的事就好了。

我学着样子跪下来,胡乱说了几句,装模作样地拜了两拜,余光却仍盯着那食物。

听母亲说,这是老家带来的习俗。对神的敬畏,在那个古老的地方,说着那古老语言的人们,已经沿袭了很久很久了。

人终是怕神的——以前是,现在也是;中国是,外国也是。神像一群喜欢偷窥的人,在这里,也在那里,在每个角落偷窥着你。你受欺负时,神会给你庇护;你做坏事时,神会予你惩罚。因此,怕神的人,多是善良的。

说是怕神,倒不如说是怕天,敬畏变幻莫测的未知。活物总是怀着对死亡的恐惧,人类也不例外。未知中蕴藏着杀机,使愚昧的人类感到不安,转而求助于那假象中的造物主,那超能力者,那个开着全局视角看戏的“人”,这便成了“神”。神为人类抵挡着未知,人类也因此安分守己,深怕触犯了神,再次被暴露于未知的荒野中。

然而,神正在离去,因为未知正在散去。

但藏在那未知背后的是什么,谁又知道呢?未知的背后仍是未知,现实可以是虚幻,真理也可以是谬误,时间洪流夹带着未知,使任何人都只能屏息,任何人,都不可以妄自尊大。

好在,还有神——尽管神正在离去。

但终究,怕神的人是善良的。


窥视香港

用心灵窥视,用良知感悟,寻觅精神世界的失落。 —— 题记

地铁票

才刚到晚上八点,地铁站便已“门可罗雀”,偶尔一两个人从眼前晃过。偌大的站台,空虚着,萧索着——这并不像一个大城市的作风。

紧攥着手中的地铁票,生怕它被风吹走了——香港真能信任人呵,地铁票制作得如此薄,如此简陋,一点也不“高科技”,难道就不怕有人造假?对于见惯了内地地铁票的我来说,实在值得琢磨。

电梯

“嘿,”同伴拍了拍我肩膀,轻声说,“你看……”

我回头一看——顿时觉得糗大了。

后面一排人都靠在扶梯右边有秩序地站着,整齐而不乱;而我——像往常一样靠在左边的扶手上,入迷地玩着手机……我“刷”地脸红了,立刻向右边挪了一步。

“上下楼梯靠右边”,这是幼儿园就应该了解的常识。但我,作为一个中学生,却忘得一干二净,真是惭愧。但愿后面站着的人没有把我的做法放在心上。

不过,既然手扶梯是单向的,为什么要让出左边的一半呢?两边都站满利用率不是更高吗?

突然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——原来是一位“上班族”。只见他一手拎着包,一手扶着电梯扶手,气喘吁吁地从左边的通道跑下,很快,便消失在月台深处。

原来如此,香港人的守秩序是为了有需要的人。

电梯虽小,却折射出人生百相。

换乘

“金钟站到了。”

透过车窗望去,外面黑压压地挤了一群人——想必这里应该是繁华地段吧。

车门开了,车厢里的人涌了出去。但奇怪的是,他们并没有跑向楼梯或电梯,而是跑向了对面的一辆列车。

按照内地人的思路,两辆相对的列车理应是开往相反方向的。难道很多人都坐错车了?要不怎么都想往回走。我顿生狐疑。

仔细端详对面的那辆列车,无意间,我发现了一个奇怪之处:那辆车和我乘坐的这一辆根本就不是同一条线路的!这也太奇怪了!

但仔细想想,这样的安排似乎也有他的合理之处。

这里是靠近市中心的地方,客流量大,每天都有几百万人次的换乘量。把两条人们常坐的线路靠的近一点,从一定程度上可以减小换乘带来的麻烦。况且,坐错车的人只是极少数,的确没有必要把两条相反方向的线路靠在一起。

繁华的都市,竟然也粗中有细,实为可贵。

路人

“劳驾……请问皇后大道东怎么走?”

香港小巷密集,巷与巷之间又没有什么突出的不同之处,因此一不小心就会迷路。

听说香港人有些排斥说普通话的游客,因此不会说粤语的我一直都不敢问路。但走到这个十字路口,我再也坚持不住了,只靠硬着头皮去问路。

眼前的这位阿姨大概三十岁出头,拎着包,好像是一位刚下班的白领。她先是用奇怪的眼光打量我,看得我暗暗不安。几秒后,她终于开口了,用的是不很熟练的国语:“皇后大道东这么长,你具体要去哪?”

这可把我问住了。“嗯……只要到那就行了……我只是想去走走。”

这时,路对面的信号灯变绿了。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:不好,“救命稻草”可能要走了。可幸运的是,阿姨并没有要走的意思。她先问我有没有地图,在昏暗的路灯下,她艰难地从地图上找出了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。接着,她开始详细地讲解路线:需要乘哪些地铁,出了站后应该怎么走等等。经过了近5分钟的讲解,我终于把路线弄清了。

“你会不会坐地铁啊?”临走前,阿姨还问我。

“嗯,会的。我就是搭地铁来的。谢谢!”

这时我才发现,对面的红绿灯已经变绿了两三次了。这要是在内地,对方非咒死你不可。

还好,我在香港迷路了。

反思

都说社会主义社会比资本主义社会优越,但我一路走下来,却并不这么认为。

看来,经济高速发展带来了很多问题。古老的中国,年轻的中国,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学习。


最后的晚餐

又到了周日了,短暂的“回家之旅”也接近了尾声。每当这时,我心中总会泛起莫名的惆怅,有些焦虑,也有些恐慌。

周日下午,每次,我都会睡到接近四点。没办法,家里的床,家里的阳光太舒服了。闹钟怎么叫都叫不醒。几次醒来,几次又昏昏沉沉地睡去。直到看到钟表的指针懒懒地爬向4,又想到还有许多作业没做,我这才不情愿地,懒懒地起床。

或许是睡太久的缘故罢,起床后的一段时光中人还是晕乎乎的 。甚至洗把脸,静坐许久后,头仍是沉重的。但,没办法,作业还是要做的,我只得硬着头皮坐到书桌前。

而大概这时,妈妈就开始张罗晚饭了。一周最后的晚饭。

一般来说,她不问我想吃什么。或许是不想打扰疲惫的我,或许认为我吃什么都好,又或许是,她已经知道我想吃什么。但不管怎么样,每次的晚餐都是我想吃的。

她想要的食材家里总是没有,因此每当这时,她总要去菜市场逛一圈。待回来时已经五点多了。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上一阵,六点出头,晚饭就上桌了。

初三了,每个星期都有不同的烦恼。因此,周六总是快乐的,因为一周的烦恼已终结;而周日又总是心烦的,因为一周的新烦恼又开始了。

但,带着烦恼吃饭,总是不太妥。毕竟,这是妈妈忙活了一个下午的杰作。

面对一桌子好菜,我吃得很慢,很慢。

电视在一旁嗡嗡地响着,放着妈妈喜欢看的八卦娱乐节目。我也陪着看。这样一来,吃饭速度就更慢了。一碗饭,一堆菜,好像怎么也吃不完。

或许,不是我吃不完——

毕竟,这是最后的晚餐了。


搬家有感

要搬家了,有喜,有忧。

黄埔的老房子住了十几年了,说走就走,还真有点舍不得。毕竟,我在这度过了童年,度过了最难忘的时光。

老房子冬暖夏凉,不是吹牛。十几年来,我在家没开过一次空调,一次暖气,可我仍健康。楼顶还有个天台,大晴时可以晒被子。这么得天独厚的地方,在市里不是随便能找到的。

门前的体育馆修了补,补了修,终于还是被拆除了,准备建成商贸中心;屋后的大草地剃了长,长了剃,终于还是被拆除了,建起了20多层的居民楼。远处的“荒地”被开垦了,取而代之的是雄伟的图书馆;周围的“跳跳路”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锃亮的柏油。一切都在变,但看久了也就有了感情,甩也甩不掉。

三年前,邻居也是基友搬到了华景,我们的感情也冲淡了。如今三年后,我也要去华景,又要做邻居了。

记得好多年以前,黄埔还有田,而且不只一两处,绿油油的一大片。一天中午和他一起溜出去乱逛,穿到别人田里捞鱼,顺手牵羊了几个番茄,结果被发现了…至今想起仍想发笑。可惜,田早己不在了,记忆中很“野”的黄埔也只能留在记忆中了。

想想爸妈花了十多年的积蓄买了套比十年前还小的房子,心里总有些不爽。可经济在“发展”,也只能这样了。

城市在变迁,我也将走出郊区,住进城里。多了几分便利,却也少了几分清静。

梦中的自然呵,越来越远了……